1980年,33岁的郭凤莲被叫进大寨党支部办公室。上级来人念了一份调令:免去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职务,调晋中果树研究所任副所长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她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手里那本磨破边的党章。 1980年初秋,晋中大地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,可大寨大队办公室里的空气,却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裂。 上级来人了,手里攥着红头文件,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下来:"免去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职务,调任晋中果树研究所副所长"。 话音落地,满屋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 郭凤莲低着头,手死死攥着那本边角都磨成毛边的党章。三十三岁,在虎头山的乱石滩里整整刨了二十年,指甲缝里塞的全是大寨的黄土。 可这世道说变就变了。安徽小岗村的"大包干"像一声惊雷,炸得整个中国农村都在抖。曾经响彻云霄的"农业学大寨",正悄无声息地从广播里、报纸上一点点撤走。 中央的意思她听懂了:典型经验不能绝对化、固化,那不符合规律。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她万万没想到,那个要被"连根拔起"的符号,竟然就是她郭凤莲。 她没喊冤,也没掉泪。只是像往常一样,把那本画满歪歪扭扭记号、帮她这个文盲认字的党章,稳稳当当塞进贴着胸口的衣袋里。 离村那天,大寨人全出来了。 没人敲锣,没人打鼓,更没人扎堆哭天抢地。大家就那么闷声站着,眼睛直勾勾盯着她。她丈夫把几件旧衣服捆在自行车后座上,粗麻绳勒得指节发白。 她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:一把修过梯田的旧锄头,一包虎头山的黄土。 吉普车发动那一刻,她隔着车窗死死盯着那一层层正绿着的庄稼。那一眼,她不敢想什么时候能回来。往后整整十一年,她都刻意绕开了大寨的方向。 刚到果树研究所,落差大得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沟。 那些研究员开口闭口喊她"郭所长",听在她耳朵里怎么都像是揶揄。这个副所长的位子,要管行政,要盯苗木出入的账目。 可对于一个手指粗糙、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女人来说,那些账本上的字简直就是一堵堵高墙。 夜里躺在研究所的硬板床上,窗外的风变了味道,没有了家乡那种带着土腥味的厚重感。她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人掏空了一块。 既然字不认识她,那她就去认识土! 郭凤莲把那套管行政的斯文做派全扔了,天一亮就往果园里钻。她蹲在泥地里跟着技术员,问施肥的斤两,问嫁接的时节。问得人家烦了、甩脸子了,她也不恼,捡起掉在地上的剪刀自己摸索。 那双曾经在大寨修梯田、抡大锤的手,在果树枝桠间重新磨出了血泡。血泡破了结成茧,老茧磨穿了再长新的。她像当年跟石头山较劲一样,跟苹果树、梨树杠上了。 从施肥的时节到剪枝留芽的门道,她用十一年时间,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个专家。 研究所里那些原本等着看"大寨红人"笑话的人,看着她满身泥水的样子,终于服气了——这女人不是来镀金混日子的,她是真把自己种进这片果园了。 转机来了,1991年。 时代的大磨盘转到了新刻度,大寨需要换个活法重新出发。村里人的信一封封寄到果园,纸短情长,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:回来吧,带大家伙儿再闯条路。 她在果园里站了很久,当年亲手栽下的树苗都快把天遮住了。回去,是回到那块曾经让她心疼、让她难受的伤心地。不回去,她的根就得在地底下烂掉。 最后,她选择离开待了十一年的研究所。 临走前有人对她说:"郭所长你到哪儿都是个干实事的。"这句话,她记了一辈子。 回到大寨,她没走回头路。 在研究所学到的那套科学管护、经济林木栽培技术,成了虎头山的新种子。 大寨不再死盯着几亩薄田,特色产业、乡村旅游这些新鲜词,跟着这位"铁姑娘"一起扎下了根。自力更生的骨气还是老样子,只是外壳变得更顺应市场、更贴合时代了。 郭凤莲从旧衣袋里翻出那本党章,放进新办公室的抽屉。书角更破了,当初帮她做记号的人,头发早就全白了。 她看着窗外连成片的经济林,心里头踏实了。 人这辈子真的挺像树,换个坑挪个位,只要根里那股劲儿还没散,到了哪儿都能再活出一片绿荫来。 信息源:《昔日“铁姑娘”郭凤莲:我一家与大寨永远骨肉相连》人民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