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要不是翻到这段老史料,我根本不知道几十年前云南深山里还藏着这么一群同胞。 那是1960年的事儿了。解放军进哀牢山,原本是为了清剿可能藏匿的残匪,顺便摸摸底,看看偏远山区还有没有与世隔绝的老百姓。哀牢山那地方,老辈人提起都摇头,几百里不见人烟,老林子遮天蔽日的,进去容易出来难。 战士们走了不知道多少天,就在最深最密的那片林子里,撞见了一群人。 那群人光着身子,身上就搭着几片兽皮,有的连兽皮都没有,扯几张芭蕉叶围着。头发不知道多少年没剪过,乱糟糟披到肩膀上,脸上、身上黑黢黢的,分不清是晒的还是泥。手里攥着石头的刀、削尖的木棍,看见穿军装的,第一反应是尖叫,转身就往林子里钻,跑得比野物还快。 战士们愣在原地,谁也没动。 带队的干部压低声音说,都把枪背到身后,慢慢往后退。他们解下身上的干粮袋子,掏出盐巴,还有随身带的几件粗布衣服,轻轻放在地上,然后一步步退出去。不敢追,一追就把人吓没了;不敢喊,一喊人家跑得更远。 那些人躲在林子里,盯着这些陌生人看了很久很久,始终没敢出来。 后来调查清楚了,这是一支叫苦聪人的族群,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密林里。说"生活"都算客气的,其实就是活着。他们没有耕地,不会种庄稼,不会织布,不会烧陶。吃的全靠林子里有啥吃啥,野果、野菜、树根、山鼠、野兔,打到啥吃啥。火得用木头钻,钻半天冒股烟,下雨天点不着就只能吃生的。冷了披兽皮,热了光膀子,病了就硬扛,扛不过去就埋在林子里。 你可能会想,这都啥年代了,怎么还有人过这种日子? 问题就在这儿——不是他们不想出来,是不敢出来。苦聪人的祖辈,原本也住在山外,有自己的寨子,有自己的地。可旧社会那些土司、头人、地主,把他们当牲口使,抢东西、打人、抢女人,活着比死了还难受。没办法,只能往山里跑。跑了一辈又一辈,越跑越深,最后就彻底躲进这不见天日的密林里,再也不敢出去。 对外头的人的恐惧,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,一代传一代。所以见到穿军装的,他们第一反应就是逃。 解放军和后来的民族工作队没硬来。他们就在林子边上守着,今天放点盐巴,明天放点粮食,后天放几件衣服。东西放在那儿,人就退开,远远看着。守了整整几十天,不着急,不喊话,不追赶。 终于有一天,有几个胆大的苦聪人从林子里摸出来,抓起地上的东西就跑。跑回去发现没事,第二天又来。再后来,他们发现那些穿军装的人不光不打他们,还冲他们笑,给他们比划怎么生火、怎么煮东西吃。 消息在林子里传开,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。他们这才知道,外面的世界早就不是祖辈嘴里那个吃人的世界了。那些穿军装的,是来接他们出去的。 政府紧接着安排苦聪人下山,选址盖房,分地开荒,手把手教他们种庄稼、养家畜。那些从没见过瓦房、从没睡过床的人,第一次住进了遮风挡雨的房子,第一次吃上自己种的粮食,第一次不用睁着眼睛睡觉,生怕半夜有人来抓。 看完这段历史,我愣了好一会儿。 几百年,就这么躲在不见天日的深山老林里,活得战战兢兢,活得连牲口都不如。不是他们愿意这样活,是他们根本没得选。旧社会那些人的刀,逼着他们一代一代往里逃,逃到没人敢去的地方,把自己藏起来。 所幸后来有人愿意翻山越岭去找他们,愿意在林子里守几十天等他们,愿意把粮食衣服放在地上、然后一步步退开。没有强迫,没有驱赶,就是等,等到他们自己走出来。 有时候想想,什么叫民族平等?写在纸上是一回事,但真正的平等,是有人愿意走进那片密林,把你找出来,然后告诉你:出来吧,安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