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，曹操杀了杨修。 杀完之后，他带着礼物，亲自上门探望杨修他爹。 这不是愧疚，也不是补偿——这是曹操在怕。 一个连皇帝都敢挟持的人，居然怕一个退休老头儿。这个老头儿叫杨彪，是杨修的父亲，弘农杨氏的当代家主。在他面前，连曹操也得客气着来。 要搞明白曹操为什么动了儿子、不敢动老子，得先搞清楚弘农杨氏是什么来头。 袁绍那辈子最爱吹的，就是自己家"四世三公"。 但真要论起家世，袁家在杨家面前，只能叫弟弟。 杨彪的曾祖杨震，号"关西孔子"，是整个东汉士族圈里最响当当的名字之一。杨震生杨秉，杨秉生杨赐，杨赐生杨彪——四代全是太尉，史称"四世太尉"。《后汉书》写得清楚："自震至彪，四世太尉，德业相继，与袁氏俱为东京名族。" 袁绍四世三公，杨家四世都是袁绍那一层级的顶头领导。 这还不算完——杨彪的老婆，是袁术的女儿。 也就是说，杨修他妈是袁术的女儿，杨修是袁术的外孙。袁术那帮旧部、旧将、旧门生，有多少人在心里还认这个外孙？曹操睡觉都得琢磨这件事。 就是这个背景，让曹操对杨家又恨又怕，打了二十多年的政治太极，始终没能一刀了结。 曹操不是没试过。 建安元年，曹操迎着汉献帝入许都，大摆宴席，公卿百官齐聚。曹操上殿，一眼扫到太尉杨彪，就看见这位爷脸色很不好看，目光里隐隐带着鄙夷。 曹操当场就慌了。 这位挟天子令诸侯的枭雄，当即借口"肚子不舒服要上厕所"，撒腿跑出去，跑回自己大营，再也没回来。 当然，曹操的怒火埋下了。 建安二年，袁术在淮南称帝，曹操眼睛一转，以"杨彪与袁术有姻亲关系、涉嫌勾结"为由，把杨彪抓进大牢。 这一回，他是真想杀。 结果，孔融来了。 孔融是弘农杨氏的门生，杨彪的老爷子杨赐当年把他提拔入仕，他这辈子欠杨家的恩情。 他连朝服都没穿，飞奔进来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曹操说："杨公四世清德，海内所瞻。父子兄弟罪不相及，你要拿袁术的事株连杨彪，这说得通吗？今天横杀无辜，天下人都在看——孔融明日便当拂衣而去，不复朝矣！"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：你杀杨彪，我孔融辞职，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是什么货色。 曹操此时刚刚站稳脚跟，还要靠孔融这种大名士来撑门面。没办法，放人。 杨彪出狱，但曹操没罢手。 此后十余年，曹操三番五次把杨彪的官位拿掉、封爵夺走、东挤西压，就是要把这个老头儿逼离政治中心。 杨彪比儿子聪明多了。 建安十一年，他装了腿疾——对外宣称脚坏了，不能走路。从此开始，整整十九年，从六十五岁到八十四岁，他就没出过门，坐在家里，隐入市井，不发一言，让曹操无从下手。 曹操数次派人探视，也找不出任何把柄。 这边杨修却完全是另一个活法。 卷进曹丕曹植的夺嫡大战，帮曹植作弊，帮曹植准备答题作弊小抄，甚至和曹植酒后闯进天子专属的司马门还被人告发。 建安二十四年，曹操以"前后漏泄言教，交关诸侯"的罪名，把杨修处决，时年四十四岁。 杨修临死前叹了口气说：我自己早就知道死期会来，只是没想到拖了这么久。 杀完以后，曹操备了厚礼，上门看杨彪。 见到杨彪，曹操客气地问了一句：杨公，您最近怎么瘦成这个样子？ 杨彪平静地看着他，说了两句话："愧无日磾先见之明，犹怀老牛舐犊之爱。" 意思是：我愧对金日磾的远见——金日磾是汉朝名臣，亲手杀掉了犯错的儿子，为国为家，大义灭亲。而我，只是一头没出息的老牛，还在舔着已经不在的小牛犊。 曹操听完，沉默，没有言语。 为什么曹操最终没动杨彪？ 答案其实很简单，但很残酷。 曹操要的是天下，而天下的读书人，认的是弘农杨氏这块牌子。杀杨修，是因为他站错了队，卷进了权力核心的生死争斗，这可以找理由。但杀杨彪，等于宣布和全天下的汉室旧臣、士族清流彻底决裂。 曹操那时候还顶着汉朝丞相的头衔，他需要"奉天子以令不臣"的合法性。 杨彪是什么？他是汉朝最后一块活着的道德牌坊。 曹操杀了他，就等于自己撕掉了这块牌坊。 所以杨彪活着，曹操就不得不客气。 《后汉书》记载，不只是曹操，就连更早的董卓，明明灭了袁氏一族，在弘农杨氏面前也不敢轻举妄动。郭汜李傕杀了多少大臣，也没碰过杨家一根汗毛。 这就是真正的"百年名门"的底气——不靠军队，不靠钱财，靠的是一百年积下来的道义声望，让任何想杀你的人都得掂量代价。 杨彪活到了八十四岁。 儿子死了十九年后，他才寿终正寝。 父亲用了一生的隐忍，走完了乱世。儿子用了一生的聪明，死在了乱世。 有时候，最难的事，不是展示自己有多聪明，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藏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