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,我踏上去云南昭通大山包的火车。这并非计划中的旅程——只是因为买错了票,又懒得退换,便任由列车把我带向这个从未听说的地名。 清晨六点,我在一个连站台都没有的小站下车。雾气浓得化不开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跟着零星几个当地人沿着土路走,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能看见什么。风很大,吹得冲锋衣哗哗作响。 然后,毫无预兆地,雾忽然散了。 仿佛有只巨手掀开了帷幕——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,赭红色的崖壁如被斧劈开,云海在谷底翻涌,而更远处,连绵的雪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金光。我僵在原地,第一次理解什么是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。 一个放羊的老人慢慢走近,黑红的脸庞布满皱纹。他看看我,又看看雪山,用浓重的口音说:“运气好,这云,一个月散不了几次。”然后递给我半个烤土豆,温热的。 我们并排坐在悬崖边,他告诉我哪些草药能治风寒,指给我看岩羊出没的小路。他在这片山上生活了七十二年,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昭通县城。“够了,”他说,“这座山,一辈子都看不完。” 临别时,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雪茶。“带着,路上喝。”我翻遍背包,只找到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。他接过,孩子般笑起来:“还没吃过这个哩。” 那次旅行我没有去任何景点,没拍打卡照,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说不清自己究竟去了哪里。但此后每当我被都市的狭隘困扰,就会想起那个清晨——在云南不知名的山崖上,一个陌生人教我明白:所谓壮阔,从来不在远方,而在你愿意停下的地方。 人生中有些最珍贵的抵达,往往从迷路开始。而最深刻的风景,通常不在计划之内,在眼睛看见之前,先抵达了心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