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叔衡撂下这句话，气得胸口微微起伏，怀里的小女儿被惊得瘪了瘪嘴，他又赶紧放缓动作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哄着。那时候的乡下，宗族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，没儿子就意味着香火断了，祠堂里的牌位都续不上。旁人只看见他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子，却没人知道他打小就见惯了邻里因为生不出儿子，妻子被磋磨、小妾进门搅得家宅不宁的事。他的母亲就是因为接连生了两个女儿，在婆家低眉顺眼了好些年，直到生下弟弟才算挺直腰杆。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委屈，让他打心底里反感“纳妾生子”这套说辞。他看着怀里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，心里暗暗发誓，一定要让三个女儿都活出个人样来，不比任何男子差。 何叔衡没跟族人争辩太多，转身就回了屋。妻子坐在炕沿上，眼圈红红的，手里还攥着给小女儿做的虎头鞋。她知道丈夫的难处，宗族里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，可她也没办法，生孩子这事由不得人。何叔衡走过去，坐在妻子身边，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。“别哭，有我在，谁也别想逼你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儿。那时候他在村里教私塾，不少人家都愿意把孩子送过来跟着他读书，他教学生从来不分男女，有户人家的女儿想来听课，家里人不同意，还是他亲自上门去说，才让那姑娘进了学堂。他总说，女子识字明理，才能不被人欺负，这话他不光说给别人听，更要做给自己的女儿看。 日子一天天过，三个女儿渐渐长大。何叔衡不管多忙，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教她们读书写字，还教她们算术、明理。族人看他真的不纳妾，背地里指指点点，说他是“死脑筋”“断了何家的根”。他听见了也不恼，只是笑着跟女儿们说，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大女儿性子沉稳，他就教她读史书，让她明白古今兴衰的道理；二女儿活泼好动，他就带着她去田埂上认五谷，教她分辨农时；小女儿最黏人，他就抱着她读诗词，一字一句地教她吟诵。村里人渐渐发现，何家的三个姑娘跟别家的不一样，她们敢说话、敢管事，遇见不平事还能站出来讲道理，比村里好些半大的小子都强。 后来，何叔衡离开家乡，去长沙求学，接触到了新思想。他越发觉得，“无后为大”的旧观念，就是捆在人身上的一根绳子，不光捆着女人，也捆着男人。他写信回家，让妻子一定要送女儿们继续读书，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。妻子回信说，村里人还是说闲话，可三个女儿争气，大女儿考上了女子师范，二女儿跟着县里的农会做事，小女儿也进了新式学堂。他拿着信，在油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眼眶发热。他知道，自己当年那句怒吼，不是一时意气，而是真的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。 再到后来，何叔衡投身革命事业，为国家和民族奔走。他的女儿们也都继承了他的风骨，有的教书育人，有的投身革命，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。那些曾经劝他纳妾的族人，再也不说闲话了，反而竖起大拇指，说何家的姑娘，个个都是好样的。他们终于明白，所谓的“后”，从来不是指传宗接代的男丁，而是指那些能扛起责任、活出价值的后代。 何叔衡用一生打破了旧时代的偏见，他用行动证明，女子并非附庸，她们同样可以成为家族的骄傲、国家的栋梁。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平等思想，不光照亮了自家女儿的人生路，更给无数身处黑暗中的女性，点亮了一盏前行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