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2年,八路军侦察员谢东护送伤员到曹县。 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,车板缝里渗出血水,混着深秋的寒气往人骨头里钻。 二十三个伤员里,有六个是胸口缠着渗血绷带的重伤员,每颠簸一下,低低的呻吟就从帆布下透出来。 谢东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,枪套磨出的毛边蹭着掌心这枪是上个月从伪军小队长手里缴的,那会儿他没想过,这枪将来要用来护着一群动不了的弟兄。 接任务时,司令员王道平拍着他的肩膀说“曹县那边熟人多”。 谢东心里清楚,哪是熟人多,是他那身查拳的功夫在鲁西南出了名。 打小在曹县拜的师父常说“习武先习德”,1938年他打赢鲁西南四大高手,没要人家的拜师礼,只说“将来要是打鬼子,用得上我的地方,吱一声”。 没想到四年后,这身武艺真要用来护人,不是打擂,是跟死神抢时间。 最愁的不是路远,是肚子。 1942年的曹县饿殍遍野,地里的庄稼早被日军抢走,老百姓家里能藏半袋玉米面就算殷实。 谢东揣着五块银圆去找保长,保长见了银圆直搓手,“谢兄弟,不是我不帮,日本人三天来查一次粮,我这脑袋挂在裤腰上呢”。 谢东没多说,只是转身时,脚在青石板上轻轻一跺半块砖悄无声息裂成了三瓣。 保长瞅着地上的砖缝,半晌才叹口气,“我让我儿子连夜去邻村借,你明早来拉”。 转天一早,板车后面多了半麻袋玉米面和一小袋黄豆面。 谢东正往车上装,村公所门口晃悠进来个穿黑褂的伪军,是之前在封锁线见过的李队长。 “谢爷,这粮食哪来的?”伪军皮笑肉不笑。 谢东直起身,手里还攥着把玉米面,“李队长忘了?上个月在马家集,你丢的那把枪,枪托上刻着个‘李’字,我给收着呢”。 伪军脸色变了变,谢东又补了句,“这粮食是给我远房表叔的,他儿子在队伍上打仗,断了条腿,总得让他吃口饱饭”。 伪军张了张嘴,没再说啥,转身走时撂下句“快点拉走,别让皇军看见”。 十一月初的风刮得像刀子,日军突然包围了村子。 谢东让伤员们躺在祠堂的草垛上,自己揣着包退烧药守在门口。 日军小队长踹开门,枪指着他的胸口“什么的干活?”谢东指指里屋,声音压得低哑“太君,俺叔得了伤寒,刚退烧,医生说contagiousdisease(传染病)”。 他故意把“传染病”说得半生不熟,小队长果然皱了眉。 谢东又补了句“你们守着,先别进来,我去叫医生”,边说边往外走,留下一屋子“传染病人”和不敢靠近的日军。 没人想到,这成了谢东最后一次护着伤员化险为夷。 1943年春天,日军七路大扫荡,谢东所在的游击支队在李新庄被围。 突围时他殿后,子弹从后背穿过来,他倒下前,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扔向了日军的机枪阵地。 那会儿他刚满三十四岁,腰间的驳壳枪还在,只是再也没人能用它护着伤员赶路了。 后来,那二十三个伤员都康复归了队,有人成了连长,有人教新兵拼刺刀时总说“要学谢东那样,功夫是用来护人的”。 曹县烈士陵园里,谢东的纪念碑前常摆着一小袋玉米面,是当年受过他护佑的乡亲后代送来的。 风吹过碑上的名字,像极了他当年护送伤员时,板车碾过土路的声响不惊天动地,却在鲁西南的地里,轧出了一道走不完的痕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