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照片拍摄于1936年,站在蒋介石旁边的张学良的穿着让我有点惊讶,给人一种穿越的感觉,那个年代长袍马褂和军装比较正常,而他穿的夹克却和现代人的夹克流行元素有很多相似之处,那个拉链,还有立领,袖子都有现代夹克的元素,那个年代的张学良很时髦,已经走在时代的前沿了。 照片里的人站在人群边上,身板挺得直直的,那件夹克像故意与周围不搭。 拉链在胸前一条亮线,立领、袖口都利落干净,搁在中山装和军服里,很难不多看两眼。要是不说时间,很容易把他当成哪个跑错了年代的年轻人。 等这张照片被一遍遍翻出来的时候,奉天的大帅府早就没了。 张家的香案从沈阳搬到天津法租界,楼上供着张作霖的照片。大人给孩子讲往事,说起东北的家底,再顺带一句“你们还有个大伯”,提到这个名字,神情里总有几分黯淡。 一九三一年“九一八”前后,掌家的是张作霖的五夫人寿懿,二十来岁,出身黑龙江将军人家。 她觉得沈阳的气味不对,跑去北平和张学良碰头。 变故来的那晚,人坐在前门中和戏院里看为辽西水灾赈灾的戏,台上锣鼓紧,台下有外国公使,也有何世礼父子。 第二天,日军进了张府,箱柜被抬走,院里院外全换了样。 张家的孩子被用人化妆成学生、学徒,连夜坐火车往天津跑,又被领着辗转到北平投奔寿懿。 她后来常叹一句:“等你大伯把戏看完,家已经没了。”从那以后,张家换成天津一幢三层小楼,光景大不如前。 照片里的那个人,很快被送上了另一条路。 一九四六年十一月,他和赵一荻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,从重庆被秘密押往台湾。 第一站是新竹井上温泉,名字好听,住的却是日本木板房,冬天冷、夏天漏雨。周围是山地少数民族聚落,他俩不能随意走动,与外界连着的只有一条烂路。 一九四九年二月,半夜三点,人被匆匆押到高雄寿山要塞。 那段时间外面有人喊要“释放张杨”,看守嘴上装糊涂。 在高雄待了一阵,又以安全为由把他送回井上温泉。在山里的十年,买东西难,他开块地种菜,在屋旁养鸡鸭;赵一荻学着踩缝纫机,做棉衣棉被。没有电灯,视力、听力一天天往下掉,只能靠逗猫、看山打发日子,外面几乎没人知道他还在不在。 一九五六年,西安事变过去二十年,蒋介石想起这个老部下,让人带话,要他写“同共产党勾结经过的事实”。 他早说过这件事不想再提,身在囚笼只好写成一封信交上去。 那封信被改名叫《西安事变反省录》,还要亲笔誊抄,又被传到外面,当成“忏悔录”。 日记里露出来的几句,能看出那段时间心里像塌了个坑。 六十年代,他被转到台北近郊北投安全局招待所。 六零年六月,在宋美龄安排下,他和董显光去士林礼拜堂。礼拜结束,宋美龄走到最后一排,突然停步,向他伸出手。 屋里的人这才发现,消失多年的张学良就坐在角落。这一握手,算是替他在岛内露了一次面。 接下来,看守松了一点,他在宋美龄和蒋经国安排下,用自己的钱在北投复兴路盖了两层小楼。 门口的警戒没撤,家属来访前,便衣要先进门看一圈,聊天时坐在旁边听。 一九六一年九月那次和家人正式见面,从一九三六年算起,隔了二十五年。 七十年代以后,对他的限制越来越松,身边出现的不只是老部下,还有画家、将军。 每到过年,他最兴奋,平时不许开的牌局那天可以摆开。 视力听力都不好,摸牌却准,晚辈红包里的钱常常又被他赢回去,说一句“耍钱你们差远了”。 感情这一头,线拉得更长。 西安事变后,于凤至陪着他在内地辗转几年,在贵州病倒,只能在一九四零年一个人去美国治病,带着三个孩子在那边生活。 赵一荻把与他唯一的儿子托给美国友人代养,自己留在身边,陪着在山里、在招待所熬这些年。 儿子长在美国,再见面时已经成家,说话带着异乡的节奏。 一九七九年,张家的侄女张闾蘅回到大陆,替祖父张作霖上坟,又去找万毅、吕正操这两个当年的学生。 多年未见的老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松,想借这一握把对旧日师生的感情传到太平洋那一边。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日,他离开台湾飞往美国。 五月底,在纽约,白发苍苍的吕正操和他见面,说两人隔了五十多年。 一九九四年,他和赵一荻在夏威夷定居。 那里的阳光很亮,海风很软,他的眼睛却只能看见模糊影子,一只耳朵全聋,另一只半聋,只能靠赵一荻在旁边低声重复。 两个人推着轮椅,在海边慢慢挪步。 想起当年在南京机场前穿着夹克、意气风发的样子,再看这个老年人的背影,常有人感叹:光鲜的是照片,刻在身上的,是被时代一点点收紧的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