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一个现象，60多岁的人有些行为高度的一致，我妈就是。 周六早上我推开家门，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三双旧拖鞋，都是我上大学时穿的，鞋头磨出了洞，她用碎布缝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，黄色的花瓣已经洗得发白。 阳台的角落里，硬纸板堆得快到窗台高，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写着“5月12日收”，旁边还画了个小太阳，大概是那天天气好吧。 我蹲下来想把压在最底下的旧报纸抽出来扔掉，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的锅铲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，菜汤溅到她蓝布围裙上，她也顾不上擦，“那是留着给对门李叔的，他老伴住院差钱，这些能换两斤鸡蛋钱呢”。 吃午饭时她突然说要给我装袋花生，转身进了储物间，半天没出来。我跟过去看，她正蹲在柜子前翻，最底层的纸箱里全是塑料袋，每个都叠得方方正正，按大小码成一摞，她抽出个印着“超市周年庆”的袋子，往里装花生，“这个袋子厚，装花生不漏”。 我忍不住问：“妈，超市不是天天送新袋子吗？”她手一顿，把袋子口系成个活结，“你忘了？2003年非典那阵，塑料袋缺货，咱家用完的袋子都得洗干净晾着，那时候你爸还说我小题大做，后来真没袋子用，还是靠这些旧的撑过来的”。 晚上整理她的旧木箱，翻出个蓝布包，里面是1983年的粮本，牛皮纸封面都磨破了，粮票用塑料袋裹了三层，边角卷得厉害。她凑过来说：“那年你爸去外地出差，我揣着这粮本走了三里地，才从供销社换回两斤玉米面，你哥当时三岁，饿得直哭，我就用玉米面熬糊糊，他一口气喝了三碗。” 以前总觉得她买菜为一毛钱跟摊主争半天是抠门，现在看着粮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，突然明白那些被我们嫌弃的“计较”，哪是什么小气，是她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本能——知道每一分钱都浸着汗，每一件东西都得用出实在价值。 她现在还是五点就醒，先去擦绿萝叶子，一片一片擦得发亮，然后摘朵茉莉别在我爸衬衫上。我爸总说她“臭美”，却每天都穿着那件别着花的衬衫去公园遛弯。 这个周末我没再提扔旧物的事，反而帮她把阳台的纸板码得更整齐，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说“还是我闺女懂事”。 你说，那些被岁月磨出的重复动作，是不是他们藏在日子里的密码？ 现在每次收到快递，我都会把硬纸板折好放在门边，像她那样。 她依然会把饺子汤倒进保温杯，说明天早上下面条味道鲜，可我现在听见这话，心里不像以前那样觉得麻烦了。 那些被我们叫做“习惯”的东西里，藏着他们走过的路，和没说出口的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