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的这张照片，记录的是唐山菜刀队被枪毙的场景。当时，镜头里50名被判死刑的成员被押在大卡车上，车队很长，路边和法场都挤满了围观群众。 1983 年的秋阳有些晃眼，卡车轮胎碾过唐山的土路，扬起的尘土粘在 “菜刀队” 成员的囚服上，像层洗不掉的灰。 五十个年轻的身影被反剪着双手，颈间的白布条在风里飘，像串没挂好的幡。 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，哗哗作响，混着围观人群的议论声，盖过了卡车引擎的轰鸣。 最前头的卡车斗里，李三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远处的烟囱 —— 那是他小时候偷煤的地方。 十五岁那年，他拿着捡来的菜刀抢了供销社的面包，现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菜刀，正作为罪证躺在法院的证物袋里。 他娘挤在人群前排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，手里攥着个热乎乎的馒头，是凌晨三点起来蒸的，却终究没能递到儿子嘴边。 馒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，她看见李三脖子上的白布条沾了块血痂，像他小时候跌破膝盖时，她用灶心土给他敷的伤。 法场边的玉米地刚收完，秸秆茬子戳在地里，像排沉默的刀。有个戴红袖章的干部拿着喇叭喊 “坦白从宽”，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 队伍里突然有人喊 “娘”，是个才十七岁的半大孩子，去年还在中学门口替人收保护费，现在裤腿磨破了，露出脚踝上的青疤 —— 那是被他欺负过的学生用砖头砸的。 他娘晕了过去，被旁边的人架着，手里的蓝布包掉在地上，滚出个没拆封的新书包。 是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，本想等儿子 “改好” 了送他去上学。 人群里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，攥着女儿的手。去年冬天，他女儿放学路上被菜刀队抢了新棉袄，冻得发了三天高烧。 现在他指着卡车骂 “该杀”，女儿却怯怯地说：“爸爸，那个戴眼镜的，以前给过我糖吃。” 男人愣住了，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，那个戴眼镜的青年正低着头，眼镜片反射着太阳光，看不清表情。 听说他是工厂的技术员，一时糊涂跟着混了几天，手里从没沾过血。 枪响的时候，有只麻雀惊飞起来，掠过法场边的老槐树。 树底下，卖冰棍的老太太把箱子盖得死死的，冰棍纸从缝隙里露出来，印着 “唐山” 两个红字。 她想起十年前地震时，这些半大孩子的爹娘，有不少是她街坊，那时大家挤在抗震棚里，分着吃她冻在井里的冰棍。 现在卡车开始往回开，轮胎碾过混着血迹的土地，留下两道深色的辙，像大地裂开的伤口。 收尸的人用草席裹着尸体，有个草席的角散开了，露出只光着的脚，脚趾缝里还嵌着泥 —— 像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。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，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块，往卡车经过的地方扔，也有人蹲在地上哭，不知是哭受害者，还是哭这些走错了路的年轻生命。 风卷着玉米叶在地上打旋，像在数那些白布条上的名字，数着数着，就数进了唐山渐浓的暮色里。 后来法场的位置种上了白杨树，树干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。 有年清明，有人看见个老太太在树下烧纸，火堆里飘出张照片，上面是个笑盈盈的青年，胸前别着 “劳动模范” 的徽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