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心学角度看《西游记》。西游记开篇诗云： 混沌未分天地乱，茫茫渺渺无人见。 自从盘古破鸿蒙，开辟从兹清浊辨。 覆载群生仰至仁，发明万物皆成善。 欲知造化会元功，须看西游释厄传。 这八句诗犹如一把精巧的钥匙，打开了《西游记》深邃思想的大门。其中“覆载群生仰至仁，发明万物皆成善”十四字，更是点明了整部作品深藏的精神根基——它并非仅仅是一部神魔争斗、历险取经的传奇故事，同时也是一部以心学思想为底蕴，探索人心、叩问善根的哲理宏著。 “至仁”二字，是全书恢宏宇宙构建的起点，也似心学思想中“万物一体之仁”的核心回响。王阳明在大学或问中言：“大人者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。”天地以其无疆的胸怀覆盖、承载一切生灵，它不因贵贱、美丑、强弱而有所偏私，这种包容万有的自然法则，正是“至仁”的至高体现。你看那石猴出世，虽是“无父无母”的异类，天地却未曾排斥，反允其吸纳日月精华，孕育通灵本性；取经路上，妖魔精怪纷杂，无论毒蝎多恶，蜘蛛多狡，天地也未曾褫夺它们生存之权——天地“覆载群生”的“至仁”并非软弱纵容，而是无偏无私的根基之爱，是使万物得以存在、生长、显露各自本真的前提。这“至仁”所涵养的宇宙，本身便是一个涵容万有的“心体”，蕴藏无限生机，也接纳各种可能。 “发明万物皆成善”中的发明，使我想起陆象山名言“发明本心”，“发明”意为揭示、彰显，暗示万物本有之善需要经历一番“开显”的过程。如同王阳明强调的“致良知”，良知虽是本体自具，却需不断擦拭、唤醒，方能真正朗照乾坤。那孕育孙悟空的仙石，固然天生不凡，但石猴初生时，只知“目运两道金光，射冲斗府”，显露的是原始本能与未经雕琢的野性。其后的“大闹天宫”，更是将这股原始能量导向了破坏性的叛逆，何尝是“成善”？真正“发明”其善的，是紧箍咒的约束、是取经路上的磨难、是唐僧的教诲、是观音的点化——这一切外在的“格物致知”，都是为了唤醒他内心被蒙蔽的“善”之本性，最终使其成为“斗战胜佛”。这过程正如心学所言：本体之善如明镜，尘垢尽去，光明自显。 《西游记》开篇诗中的“仁”与“善”，既是宇宙的始基，又是修心的目标。它巧妙融合了儒家的入世情怀与佛道的超越境界，构筑了独特的心学宇宙观。 书中人物，莫不在这心性之炉中锤炼。唐僧，代表执着坚定的“道心”，纵有九九八十一难，其西行求取真经之志从未动摇；孙悟空，象征未被驯服前的“狂心”，大闹天宫是其极致表现，紧箍咒的束缚与取经的磨砺，正是“破心中贼”的艰难过程；八戒的贪嗔痴，沙僧的沉默忠厚，皆是心性不同侧面的真实映照。取经之路，实则是师徒五人“致良知”的集体修行——借外在的险阻降伏心魔，化狂心为慧心，化凡心为佛心，最终“发明”本具的善性，证得正果。 开篇十四字，如种子深埋于《西游记》的叙事土壤之中：“覆载群生仰至仁”，奠定了宇宙心体的至善本质；“发明万物皆成善”，则昭示了所有生命走向光明的内在可能与必由之路。石猴、天蓬、卷帘大将的“堕落”，与取经路上的“升华”，无不印证着这心性转化的艰难与辉煌。 当我们穿越神魔世界的奇幻表象，体味这“仁”的根基与“善”的发明，我们才真正触碰到《西游记》那颗跃动不息的心学之魂。它告诉我们：心外无物，心外无理。那场始于长安、终于灵山的伟大跋涉，其最深远的回响，不在遥远的西天，而在每一个向内心深处探索的旅程之中。 此心光明，亦复何言？那取回的真经，终须刻在每个人的心版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