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姐今年五十五，退休第三年。 年初八早上七点，手机响个不停。以前的同事在群里哀嚎：开工了，不想起，求安慰。她看了一眼，翻个身，继续睡。 窗帘透进来的光，是柔的。被窝里暖暖的。她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，自己也是这样哀嚎的一员。那时候她觉得，世界上最幸福的事，就是能光明正大地赖个床。 现在她可以了。 躺够了才起，慢吞吞煮一碗汤圆，坐在窗前吃。窗外有人在赶路，高跟鞋踩得咔咔响。她看着，不着急。 年轻时她不懂，为什么那些退休的老太太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一坐就是一上午。现在她懂了——不是没事干，是不想干了。 前些天闺女打电话，说同事的妈妈去海南过冬了，问她想不想去。她说不去。闺女急了：妈，你别老闷在家里，出去玩玩嘛。她说，我在家挺好。 闺女不懂，她也不解释。 退休这两年，她学会了一件事：不对任何人解释自己。 想一个人待着，就一个人待着。不想去的聚会，不去。不想接的话茬，不接。有人问她寂寞吗，她说你看我像寂寞的样子吗。 其实她不是一直这样。 刚退休那半年，她慌得不行。每天醒来不知道干什么，把家里擦了三遍还找活干。闺女生病，她跑去照顾，一待就是一个月，闺女说妈你回去吧，我自己行。她说没事，我不累。 后来她发现，那不是人家需要她，是她需要被需要。 有一天她站在闺女家阳台上，看着楼下人来人往，忽然想起杨绛先生说过的话：你就是你，你痛，痛你自己；你累，累你自己。就算有人同情你，那又怎样？最后收拾残局的，还是要靠你自己。 她愣了好久。 第二天她就收拾东西回家了。 现在她想明白了——人这一辈子，能把自己活明白了，就不容易。 你疼，别人能问问，但疼不到你身上。你累，别人能劝劝，但替不了你躺下。所以，别指望，别攀扯，也别抱怨。 她现在的日子很简单。早上起来，喝杯温水，吃点东西。天气好就去公园走走，看人跳广场舞，看人打太极，看那些比她老的人还在努力地活着。天气不好就在家，看看书，听听歌，困了就睡一觉。 晚上闺女打电话，问她干嘛呢。她说没事，坐着呢。闺女说妈你怎么老坐着。她说坐着挺好。 她是真的觉得挺好。 年轻时总觉得幸福在别处，在更高的工资、更大的房子、更体面的生活里。拼命追，追得一身汗，追到了也没觉得多幸福。 现在她不追了。 坐在窗前，看天一点一点黑下去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什么都不想，什么都不做。那种感觉，比什么都踏实。 今天年初八，很多人坐在工位上，心里还惦记着没歇够的假期。她没这烦恼。 她只惦记着一件事——明天早上，还能再赖会儿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