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4年,王震翻干部花名册,手指在一行名字后面停住,拍了下桌子:“向多本干革命十几年,怎么还是个班长?”众人顺着看过去,那一栏职务,只规规矩矩写着两个字。 这两个字背后,是一条很长的路。 一八八八年,湖南石门县良坪乡,一个穷苦农家添了个儿子,叫向多本。 家里日子紧,他从小跟着大人下地,饿了就喝口凉水顶一顶。谁也想不到,这个为一口粗粮忙活的孩子,后来会被说成“世界男性寿命最长者”“世界军人军龄最长者”“工农红军寿命最长者”之一。 他个子高,一米八六。真把人生拧弯的是一九三五年八月,四十七岁的他挎着包裹走进红军。 分工一排,他被派去筹粮。别人扛枪,他挑起一块近百斤的石磨,跟着队伍翻山越岭。 部队一停,他就支起石磨,推着磨盘一圈圈转,把谷子磨成面,锅里咕嘟一响,能管一大伙人的肚子。 长征路上过草地,他记了一辈子。 水草没过小腿,泥地一脚深一脚浅,人早就饿得发慌。 他咬牙往前挪,肩上的石磨压得骨头发疼,脚底一滑,整个人栽进冷水里。收容队把他拖回来时,只剩半口气。锅里熬着马肉汤,战士一勺勺往他嘴里送,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捞了回来。 后来他才知道,那匹马原来是贺龙的坐骑。 将军咬牙,把老伙伴交给了锅,为的是多救几个伤员。他提起这件事,总爱先笑一声,再补一句:“命是喝马肉汤喝回来的。”那晚的风声和汤味,一直跟着他。 熬过长征,一九三七年五月,他加入中国共产党。 第二年,在山西汾阳麻家寨对日作战时,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左臂。伤口拖了五年才稳住,从此遇上阴雨天就疼,成了终身残疾。他不爱多讲,只给自己划了条线:日本鬼子不赶走,婚事不谈。 战火渐平,全国解放,他跟着王震向西进疆。那时三五九旅的家属和孩子挤在山西离石县杨家会村,王震拍板,办一所学校,让大家的子女有书读,取名“贺龙子弟学校”。校舍简陋,桌椅七零八落,需要一个能管事的人。 向多本站出来,接过钥匙。从那一天起,学校的门锁、米缸、被褥都算在他头上。后来乌鲁木齐八一中学的老师回忆,说学校最早的管理员就是他,也是干得最久的那一个。 三十多年,他围着锅炉房、仓库、宿舍转,盯着孩子们的吃穿。 天冷,多往宿舍跑几趟,看被子够不够厚;米缸见底,心里先把账算明白。孩子们不爱喊“管理员”,张嘴就是一句“向伯伯”。 在战友嘴里,他还是那个“老班长”。身上挂着十二枚军功章,当年在南泥湾开荒,总爱抢着出工,被说成连队的一面旗。有人问他这一辈子怎么就认准了“班长”这仨字,他笑得很淡,只说干革命六十多年,没争过什么官,只当了个班长,这个班长当得够格,是连长说的。 婚姻的事,他拖得很久。 那句“不消灭日本鬼子不成家”挂了好多年。等侵略者被赶出中国,新中国立起来,人也在新疆站稳脚跟,他才松口。一九五一年,他在八一子弟学校忙得团团转的时候,和学校缝纫员陈玉华结了婚。后来两人有了一儿一女,在战火之后给自己添了一间真正的家。 一九六六年,他从学校离休,把一串串钥匙交给后来人。 人退下来,习惯还在,总爱往校园那边看一眼。 九十岁那年,老伴去世,他心里难受,但没让日子散架。照旧活动筋骨,带带孙辈,和邻里说话声音不高。周围人提起他,常用一句“与人无争”。 年纪大了,他更愿意跟孩子待在一块。 不少中小学请他去讲课,他穿着旧中山装,走上讲台,把当年背石磨、喝马肉汤、在麻家寨中弹的事,一件件说给台下听。下课铃一响,孩子们围上来,抢着摸他的左臂,问那道伤疤还在不在。他干脆挽起袖子,让他们看那道早已发白的枪眼。 外界给他的说法不少,那几个“最长者”的名头就在其中。 听上去挺响亮,究竟准不准,谁也说不清。他自己倒看得淡,墙上的牌子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,更在意的,是连长那句“班长当得够格”,还有孩子们那声“向伯伯”。 一九七三年,他回到石门老家。 二〇〇四年五月二十二日,这位老班长在家中安静走完这一生,享年一百一十六岁。 家人把他的石磨、旧军装、证件整理好,捐给博物馆。乌鲁木齐八一中学的校史馆里,也挂上他的照片和故事,写明他是学校最早的一批创始人之一,在后勤岗位上干了三十多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