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荡山啊，对我这个本地人来说，熟得就像自家客厅，又陌生得像永远走不完的迷宫。小时候春游秋游，十有八九是灵峰灵岩。那些石头，白天看是“合掌峰”、“夫妻峰”，导游词我都会背了。晚上灯光一打，配上喇叭里的爱情故事，我都能给旁边游客讲了。那时候觉得，雁荡山?没劲，闭着眼都能走完。可后来，有些事变了。 第一次是逃开旅行团，钻进了那条叫“净名”的山谷。沿着溪水往里走，人声忽然就没了。空气是湿漉漉的绿，抬头看天，就剩一条缝，两边的山壁高得让人头晕。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，水声大得能盖住所有念头。那一刻我站在那儿，突然就不认识这座山了——它原来这么野，这么静，能一口把所有的吵闹都吞掉。 再后来，我开始在不对的时间去。比如冬天清晨五点，哆嗦着去看大龙湫。那个季节水不大，但整个山谷就你一个人，看着那条白练从将近两百米高的地方飘下来，风一吹就散成烟。没有游客的惊呼，没有快门声，只有水砸在潭底那种沉沉的、闷闷的回响。你会觉得，这座山醒了，而平时我们看到的，只是它睡着的样子。 还有那些岔路。官方栈道走得腻了，就开始试探旁边那些被树藤半掩着的小径。有时候是通到一座荒废的亭子，有时候就突然没路了，只剩下一片巨大的、爬满藤蔓的岩壁、像个被遗忘的巨人。这种时候反而最兴 奋——原来我熟悉的雁荡山，还藏着这么多不打算给人看的角落。 现在别人问起，我会说：别只盯着那几个A 级景点。白天，它是所有人的雁荡山；清晨、黄昏、雨天、雾天，它才是你的。 你得在起雾的清晨去方洞，看铁索桥消失在牛奶一样的雾气里，好像走到头就是另一个世界。你得在雨后去看那些瀑布，平时温吞的水流变得暴怒，整座山都在轰鸣。你得在灵峰的夜色里，关掉心里的导游词，就单纯看看月光给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披上什么样的轮廓。它就像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、你以为他乏味、刻板，张嘴就知道要说什么。可某天深夜，两杯酒下肚，他忽然说起你从未听过的往事，眼里翻涌着你从未见过的山海。那一刻你才惊觉，所谓的熟悉，不过是种傲慢的误会。 所以现在，我还是会去雁荡山。不再是为了“看点什么”，而是去撞见那个“陌生”的瞬间——在走过一百次的小径旁，发现一株从来没注意过的野花：在听了千遍的瀑布声里，分辨出一种新的节奏。 熟悉到无趣，是它的表象。陌生到上头，才是它为你留的后门。钥匙，就是你的脚步，和一颗不再只是“路过”的心出发去远方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