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九十年代在油田施工的时候，油矿上有个开发科长，女的，大概三十来岁，长得像大多数

"九十年代在油田施工的时候，油矿上有个开发科长，女的，大概三十来岁，长得像大多数陕北女人一样，瘦小精干，非常秀气，她是一个工作狂，很泼辣，科里人包括她的主管领导都有点怯她。听说她的爷爷是个老红军，反正是非常廉洁，开会时经常说，你们把活干好就行了，我就这一个要求。……那炉子是她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当，铸铁的，炉膛里还留着昨晚没烧完的炭渣。她吭哧吭哧搬过来，往值班房门口一蹲，对冻得缩脖子的录井小伙说：“烧！烧旺点儿，别把泥浆冻成坨，耽误进度我踹你。” 小伙把炉盖掀开条缝，橘红色火苗“呼”地窜上来，映得他脸发烫。刘科却没看炉子，眼睛直勾勾盯着井场中央那个晃悠的人影——新来的实习生小马，刚从石油学校毕业，戴着厚眼镜片，在钻台边绕来绕去，手里的扳手都快攥出水了。她突然把棉袄领子竖起来：“那碎怂！让他检查防喷器，他倒好，在那儿数螺栓玩呢？”说着就往钻台跑，棉裤腿带起的雪沫子溅了一路。 钻台上风大，小马正踮着脚够闸阀，刘科一把把他拽下来，差点让他坐地上。“够不着不知道搬个铁凳子？非要拿自己当梯子使？”她骂着，自己却踩着铁凳子爬上去，手指在阀门上敲得“当当”响，“记好了，这三个是保命阀，天冷容易冻住，每小时拧三遍，听见没？”小马揉着被拽疼的胳膊，嘟囔：“刘科，我看说明书了……”“说明书能替你扛喷？”她瞪圆了眼，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，“这是我刚上班时记的，防喷器型号、保养周期、应急步骤，比你那说明书管用，拿去背！” 第二天一早，小马发现刘科的办公室亮着灯，门没关严，他扒着门缝往里瞅——她趴在桌上睡着了，胳膊下压着那张施工表，红笔蓝笔画得密密麻麻，旁边放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，里面是没喝完的玉米糊糊，结了层薄冰。小马心里一揪，偷偷从食堂端了碗热粥放她桌上，刚要走，听见她迷迷糊糊嘟囔：“……草鞋磨破了脚，就拿茅草裹……” 没过多久，井队遇上井漏，泥浆“咕嘟咕嘟”往下掉，甲方代表急得直跺脚，说再止不住就要撤资。刘科却异常镇定，指挥大家往泥浆里加石棉粉和锯末，自己抱着一袋水泥往漏斗里倒，水泥灰呛得她直咳嗽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小马想替她，她一把推开：“滚！去看压力表，掉一格你试试！”那天从凌晨忙到天黑，漏终于止住了，甲方代表握着她的手直夸“刘科长厉害”，她却甩开手找小马：“你那小本子呢？漏失量、处理方案，赶紧记上，下次再遇上，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！” 后来小马要调去总部，临走前抱着刘科送的小本子掉眼泪：“刘科，我……”“哭啥？没出息！”她塞给他一个布包，“里面是我爷爷留下的护膝，你去机关坐办公室，别冻着膝盖。记住了，不管在哪儿，把活干好，比啥都强。” 前两年小马去陕北出差，特意回老井队看看，发现当年的值班房还在，门口摆着个旧炉子，炉膛里干干净净，像是天天有人擦。炉壁上用钉子刻着几行字：“小马，护膝还暖和不？活儿干得咋样？” 他蹲下来摸那行字，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：“同志，你找刘科？她退休后在这儿当义务安全员呢，刚还在那边检查管线呢！”小马猛地回头，看见远处雪地里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管线边，手里拿着扳手，一下一下敲着阀门，像当年一样。 风里飘来她的声音，还是那么泼辣：“那谁！阀门螺丝松了，赶紧拿扳手来！想让泥浆冻成坨是不是？”小马笑着跑过去，突然想起那年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，眼眶一下子热了——原来有些人，真的能把自己活成一炉火，烧得旺，暖得久，还总怕别人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