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一辈子啊，有了子孙后代，日子才有奔头！ 我妈最近总把这话挂在嘴边，尤其是我提想把老房子卖了，接她来城里住的时候。 她今年六十八，守着巷子口那间平房快四十年了，墙皮都起了皱，雨天墙角还渗水。 我在城东买了两居室，采光好，楼下就是公园，说了三次，她每次都摆摆手：“不走，老物件扔不得。” 昨天我又回去，见她蹲在院里晒被子，竹杆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，风一吹，衣角扫过她斑白的鬓角。 我蹲过去帮她抻被角，故意说：“您看这被子都薄了，城里超市有新的，又轻又软。” 她没接话，转身进了屋，从床底拖出个红漆木箱，咔嗒一声打开锁。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，一沓泛黄的作业本，几件我小时候的毛衣，最上面摆着双蓝布婴儿鞋，鞋头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 我拿起来捏了捏，鞋底硬邦邦的，针脚密得像小虫子爬，这鞋都快四十年了，留着干啥呢？ 她忽然说：“你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，我连夜纳的鞋底，怕你冻脚。” 我这才发现，鞋帮内侧有个小破洞，用同色的线补了个星星形状。 以前我总觉得她留这些是念旧，甚至有点固执，好像那些东西比我这个亲闺女还重要。 现在看着那双鞋，忽然想起上初中时，我嫌她织的毛衣土，扔在衣柜最底层，她知道了也没说啥，第二天默默给毛衣加了个蕾丝领子。 她不是舍不得旧物件，是舍不得那些物件里的我。 作业本上的红叉是她熬夜改的错题，毛衣上的蕾丝是她偷偷学的新花样，连那双婴儿鞋的破洞，都是她怕我穿着磨脚，特意补得软和些。 我没再提卖房子的事，反而蹲下来翻木箱，问她：“妈，这本画册是我五岁画的吧？你看这太阳画得像鸡蛋。” 她眼睛亮起来，一件一件给我讲来历，讲到最后叹口气：“你小时候总问，妈妈会不会忘了我小时候的样子，现在看来，是我怕忘了。” 晚上我给她铺新晒的被子，发现她把那双婴儿鞋塞进了我的行李箱，鞋里夹着张纸条：“给你留着，等将来有了小的，让他知道姥姥也会纳鞋底。” 我摸着鞋面上的小花，忽然懂了她常说的“日子有奔头”——不是住多大的房子，穿多好的衣服，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大，又把这份惦记传给下一代。 就像她守着老房子，守的不是墙皮和瓦，是一屋子的时光，和时光里那个永远让她牵挂的我。
